【為什麼大修行人還會生重病?玄奘與戒賢論師的兩個故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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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有一個很自然的疑問:一個人修行那麼多年,甚至弘法利生、深入經藏,為什麼還會生重病?如果修行真的能改變生命,那些修得很好的人,不是應該愈來愈平安順遂嗎?
玄奘大師和他的老師戒賢論師,恰好留下了兩個很值得深思的故事。
▍ 玄奘臨終前的一朵白蓮
玄奘大師晚年完成六百卷《大般若經》的翻譯不久,身體已逐漸衰弱。麟德元年,他在玉華寺跌傷了腳,數日後開始臥病,最後進入生命的最後階段。
《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》卷十記載,二月四日夜半,看護玄奘的明藏禪師看見兩個人捧著一朵大白蓮花來到玄奘面前,告訴他:
「師從無始已來所有損惱有情諸有惡業,因今小疾並得消殄,應生欣慶。」
意思是說,從無始以來因損惱眾生所造的惡業,藉著眼前這一次小小的病苦而得消除,應當歡喜。
玄奘聽完之後,合掌良久。
這一段很接近後世常說的「重業輕受」。值得注意的是,早期傳記並沒有記載玄奘因生病而懷疑「是不是佛經翻譯錯了」。
但是後世確實流傳著另一段與玄奘譯經有關的記載。
《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》卷十記載,玄奘圓寂之後,西明寺道宣律師曾感得天人示現。道宣詢問古來傳法僧人的德行,也問到玄奘。天人回答說,玄奘多生以來修福修慧,並且特別提到他的翻譯:
「其所翻譯,文質相兼,無違梵本。」
意思是說,玄奘所譯經典,在文字與義理之間兼顧得當,並沒有違背梵文本意。
所以今天我們常聽到的那個版本——玄奘病重時懷疑自己是不是譯錯了佛經,後來天人告訴他沒有翻錯,只是重罪輕報——如果回到早期傳記來看,很可能是把兩件不同時間發生的事合在了一起。
玄奘病中得到的訊息,是「因今小疾並得消殄」;而「無違梵本」這句話,則是在他圓寂之後,道宣律師問天人時所得的回答。
兩件事拆開來看,反而更有意思。
玄奘一生如此謹慎譯經,臨終仍然要受病苦;而他的病苦,並不能因此證明他的修行出了問題,也不能證明他的譯經出了問題。
苦報現前,和一個人的修行成就,原來不能如此簡單地畫上等號。
▍ 戒賢論師等了三年的人
更有意思的是,玄奘自己的老師戒賢論師,也曾經歷過非常類似、甚至更加劇烈的病苦。
玄奘到印度那爛陀寺求法時,拜見當時已年高德重的戒賢論師,希望向他學習《瑜伽師地論》。戒賢一聽玄奘來自中國,竟然忍不住流淚,並請弟子覺賢說起三年前的一件往事。
《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》卷三記載,戒賢論師患風病已經二十多年。每次發作時,手腳拘急,疼痛「如火燒刀刺」。到了三年前,病情突然加劇,痛苦到他厭惡這個身體,甚至準備以斷食結束生命。
就在那一夜,他夢見三位天人示現。
其中一位告訴他:你過去世曾經作過國王,惱害許多眾生,所以今日感得這樣的病苦。現在應當反省宿業,至誠懺悔,在痛苦中安忍,繼續弘揚經論;如果只是因為痛苦而捨棄身體,這個業並不會因此消失。
接著,三位示現者表明身分,分別是文殊師利菩薩、觀自在菩薩與慈氏菩薩。
文殊菩薩又告訴戒賢,有一位從中國來的僧人,喜好大乘佛法,正準備來向他學習,要他留下來,把《瑜伽論》等法傳授給這個人。
三年之後,那個人真的來了。
就是玄奘。
所以當玄奘站在戒賢面前說:「我從中國來,希望依止您學習《瑜伽論》。」戒賢為什麼會落淚,也就不難理解了。
一場折磨二十多年的病,一度讓他想結束自己的生命;可是如果沒有撐過那個晚上,也就沒有後來這段極其重要的師徒因緣。
▍ 有些果報,成熟的方式已經不同
後來印光大師也常以戒賢論師這段公案,說明「轉後報重報為現報輕報」的道理。
這句話不是說修行之後,過去的業可以像帳目一樣直接抵銷,而是說業的成熟本來就依眾多因緣而定。當善業、懺悔、願力與修行不斷加入,在因緣和合之下,原本應該如何成熟的果報,其輕重、先後與呈現方式,也可能有所不同。
所以修行不是保證我們從此不生病、不遇逆境,也不是只要做了善事,過去的業就會全部消失。
有時候,改變的是果報成熟的方式。
原本可能較重的果報,也許以較輕的方式出現;原本可能延續更久的苦,也許縮短;原本可能在未來成熟的果報,也可能提前在今生現前。
這也就是為什麼,有些修行很好的人,生命裡仍然會遇到病苦。
我們不能只看見「他為什麼還在受苦」,卻沒有看見:如果沒有修行,這個果報原本又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成熟?
▍ 這句「消業」,不要輕易對別人說
但是,玄奘的「因今小疾並得消殄」,與戒賢在重病中被勸「於苦安忍」,放在一起看,真正值得我們記住的,並不是一句簡單的「生病就是消業」。
這句話不能隨便拿來判斷別人。
我們不知道一個人生病究竟是哪一種因、哪一種緣成熟,更不能看到別人的苦,就輕描淡寫地說:「你這是在消業。」
因果錯綜複雜,凡夫很難知道一個人眼前所受的苦,究竟牽涉多少過去與現在的因緣。
但是當苦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,這兩個故事可以給我們另一個角度。
我們也許不必急著把眼前的逆境理解成「修行失敗」,更不必因為一場病、一場挫折,就否定自己多年來的用功。
有些宿業會現前,有些果報終究要成熟,但修行的作用,未必只是讓它完全不發生。
有時候,改變的是它成熟的方式。
也許原本更重的果報,正在以比較輕的方式出現;也許原本應該延續更久的苦,正在縮短;也許這一場我們最不願意接受的逆境,正是某一段舊因緣走向結束的過程。
戒賢論師沒有在最痛的那一夜結束生命,所以等到了玄奘。
玄奘到了生命最後,聽見「因今小疾並得消殄」,只是合掌良久。
而在他圓寂之後,又有「其所翻譯,文質相兼,無違梵本」的記載留下來。
一邊是病苦,一邊是譯經無違梵本。
這兩件事放在一起,反而更清楚地告訴我們:受苦,不等於修錯了;受報,也不等於一生的修行沒有價值。
真正的修行,也許不是讓我們永遠遇不到逆境,而是當逆境終於來到時,我們不再只問:「為什麼是我?」
我們開始知道,有些苦,是過去的果;有些苦,也可能正是這一段果報正在走向結束。
能受、能忍、能懺悔,也能不因眼前的痛苦,再造下一個因。
有時候,這本身就是業正在轉變的樣子。